邓立|易学“节”观念的伦理意蕴探赜

发布日期:2024-05-09 浏览次数:64

作者简介

邓立,哲学博士,贵州财经大学阳明廉政思想与制度研究中心暨文学院副教授,主要研究方向:阳明学、中华传统美德。

摘 要

易学的“节”观念既蕴蓄哲学的思维,又包含伦理的智慧。通过经学的传、注、疏、解,以及易学、理学、心学的经典诠释与义理建构,“节”观念的价值得以更为系统地彰显。“节须得中”是易学“节”观念建构并得以运转的中枢,其伦理价值由此确立;“节之道”在天道运行层面具有客观规律性,在人道伦常层面凸显价值合理性;易学之“刚柔”与“节”保持内在一致,以最佳状态及最优选择指向主体的德性与德行,通过“日新之节”“生生之节”的方式在天地万物化育流行中有序运转;“亨通”作为古老的“节”观念所蕴含的生生情怀与精神价值,以“生生之易”追寻“生生之节”的伦理理想。“节”之义理结构所蕴含的伦理意义不限于节点式的存在方式,还以“区域枢纽”的形态建构在易学价值系统之中。

关键词:易学;;;;刚柔;;伦理;


正文

“节”的观念亘古常新,《周易》节卦洋溢着中国先民对“节”这一价值观的“生生”情怀。易学中的“节”涵括鲜明的伦理指向,以节止、节制、节度之义,通过人的德性、社会秩序以及万物运行而彰显。《周易·杂卦》中的“节,止也”为“节”之基本义。还有以此为基础的引申义项的具体运用,譬如王阳明讲:“减得一分人欲,便是复得一分天理。何等轻快脱洒!何等简易!”【1源于,以节制人欲指向简易立节的价值生态。王船山指出,有度以限之而不2】。这里的,即之限度。当然,的内涵不囿于止”“制”“度”之义,也包含“信”“操”等等。比如,尚秉和讲:“人之德行,亦有定节,以取信于世,与数度同。故君子取以为法焉。”【3于易学中有承上启下之功用,亦构成之重要价值。潘振云:节,操也。4】从内涵扩展看,该命题是节,止也节,信也意义的进一步推阐,节操可谓观念最重要的伦理基础。《周易正义》谓:刚柔分,男女别,节之大义也。5的伦理价值更为明晰。”“以及刚柔在内涵上相互支撑、互动共生。检视《周易》中的思想脉络,分别呈现苦节”“不节”“安节”“甘节”的样态,其价值机理涉及“中”“道”“刚柔”“亨通”等具有易学特质的经典范畴。“多维一体”属于“节”的基本存在方式,更值得寻味的则是支撑其内涵的基本义理,总体上包含:其一,“节须得中”的伦理建构;其二,“节之道”的伦理理据;其三,刚柔—“节”之伦理限度;其四,亨通—“节”之伦理理想。“节”依此义理结构以及辩证关系构建形成互联互通、互动循环的伦理生态,并于“天人之际”彰显其价值。如果说“中”“道”“刚柔”作为“节”的价值支撑,那么“节”之“亨通”正是以“中”“道”“刚柔”等为基础,追寻具有超越意味的美善境界。


一、“节须得中”的伦理建构

“中”是中国古典哲学的重要范畴,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观念及价值取向,内化在中国人的精神血脉之中。《周易》节卦云:“亨,苦节不可贞。”从内涵上讲,尽管“亨”“贞”是“节”的旨归,亦是价值追求,但“中”才是确立其哲学思维和伦理智慧的基础。作为一种传统思维和古老智慧的“中”,也是人们认识世界、把握自然规律的方法,具有恒久的价值和生命力。在易学的论域,“中”有时中、位中、中正、居中、持中、得中、适中等义。《周易正义》明确指出“节须得中”(《周易正义》,第233页),《周易程氏传》亦讲节贵适中6】。得中”“适中”之“中”,即“中道”。“得中”对“节”而言极为重要,构成其追寻美善的前提,也是“节”的价值旨归。转换到现代语境检视,“得中”具有动态特质和内生价值,它以一种辩证逻辑的方式构成独到的本体论和方法论意义。“节须得中”,可谓“节”的价值彰显之根基,是易学“节”观念建构并得以运转的中枢。“节”与“中”之关系被建构的同时,其伦理价值也因此而确立。

“节须得中”有明确的价值判断立场。基于易学的哲学思想,冯友兰认为:“一种事物的发展,如果超过了‘中’,它就要变成它的反面,它与别的事物关系也失去了平衡,就是说失去了‘和’。”【7节须得中即是以中和为目标,建构一套运转有序且动态平衡的价值系统。朱熹在解释《太极图说》时讲:故圣人中正仁义,动静周流,而其动也必主乎静。此其所以成位乎中,而天地日月、四时鬼神,有所不能违也。8成位乎中亦即明确节须得中,同样是的价值旨归。以伦理本体的视角审视,既然的价值旨归,那么时中、位中、中正等都可以成为“节”塑造优良品德以及调适万物关系的方法,即“中道”,亦即“易道”。依此逻辑展开,在人性与人伦关系的意义上,“节”的价值依存于人的德性与德行,社会秩序井然,风尚和美;于自然世界变化发展的过程中,“节”以调节功能彰显其价值,天地万物自然运行,周而复始。“中”是确保“节”在天人之际得以持续运转的基础,“节”而有序,人与自然和谐共生,万物大化流行,生生不息。可见,“节”并非约束、束缚、抑制与限制,而是调节、调和、支持与支撑,助力“成其万物之性”(《周易正义》,第263页)。如此一来,节须得中于天人关系中构成“成己”“成物”以及“尽心”“尽性”的重要内容则显得顺理成章。

“节须得中”的同时“节”又为诸德之“中”。很明显,这是“节”的意义延展和逻辑推扩。“虞翻曰:五‘当位以节,中正以通’,故‘节亨’也。”【9】此处的,可谓得中,开启节亨的理想状态。这一理想状态以人的德性为原点,将良好社会风尚视为目标,依据人道天道之间的关系构建万物生生的伦理秩序。根本上确保构成秩序层面的伦理意义,以元、亨、利、贞等核心观念内化到人的德性之中。同样,得中得正,如”“之义亦假借于。具体到易学诠释的语境,程颐也认为:节以中为贵,得中则正矣,正不能尽中也。”(《周易程氏传》,第342页)按照程颐的主张,应加以区分。中道,是既定方法,有追求终极价值的意蕴。以为旨归,”“”“”“等都可作为人的德性而共建的伦理价值。

“节须得中”作用于具体的道德伦理。刘思白说:“合中道,便甘便亨。失中道,便苦便穷。”【10中道得中,所谓”“”“正是道德伦理的表征,以相反相成的形态构成一套相对完整的价值系统。那么,在其中如何彰显价值?从作为主体德性与德行所追求的目标来讲,得中即是的价值支撑。另外,得中既是前置预设,又直指终点。无论在秩序的意义上,还是作为理想价值,都有助于指导人的德性养成与德行实践,在人伦日用中表征为节制、节用、节俭、节约、节省等品行。基于得中的合理性,节”首先呈现其道德的维度。在伦理规范的层面,“安节”“甘节”属于“得中”的状态,彰显“节”于秩序维护、关系调节的必要性。回到经典,《节·象》曰:“‘甘节’之‘吉’,居位中也。”这里所谓的“中”,明确为“甘节”这一理想状态的前提,仍然是表明“节须得中”。另外,“中”亦指向“和”。“和”既是人伦和美,又可表现为自然万物和谐共存的状态。“和”与“节”同样以“中”为价值来源,由此彰显“应乎人伦”“顺乎天时”的道德伦理,以规范的基础形态为参照,建构形成“万物化生”的价值生态,在天人之际发挥其调控功能。

“节须得中”以伦理原则的形态存在。“节”与“中”都是古老的智慧,也是理想秩序建构的方法论。在以“中”为价值准绳抑或价值标尺的前提下,易学之“节”被预设为一种相对稳定的伦理原则。从价值生成上讲,“得中”即得宜,追求最佳、最优,“节”于是止于“中”。“中”维系着基本的伦理秩序,保障“节”的顺畅运行。宋代学者丁易东在其《周易象义》中指出:“世以节约为节,然俭不中礼,岂所谓节哉?”【11在作为人的具体德行抑或特定品质的同时,还应以精神的形态体现人的德性操守,并提升到礼义的价值旨归上,以及于天人之际彰显其超越性特质,而其前提是确立“节须得中”这一根基和原则。就原则的指向而言,“节”为秩序建构而生,融入人们的道德生活,促进良好伦理秩序的形成。《蹇·象》曰:“‘大蹇朋来’,以中节也。”其“中节”的基本释义为“得位居中,不易其节”(《周易正义》,第166页),这里涵盖了道德实践和伦理原则的双重意义。聚焦的观念可见,之于具有不可或缺性。因而,作为人的道德品质,抑或社会的礼义规范,的价值只有在得中、适中的意义上才能充分地彰显。节须得中作为价值生成以及伦理秩序所建构的基本原则,具有易学经典诠释的义理特征。


二、“节之道”的伦理理据

“节”在“得中”的同时,又关联着以“道”为中心的体用向度。《象传》云:“‘苦节,贞凶’,其道穷也。”这里的“道”指向“节”,在“道穷”的意义上反证“节”的形而上面向。“道”为“节”提供形而上的价值,“节”也具有较为明确的伦理理据。易学思想理论中,依具体语境有“节之为道”和“节之道”的表述,由此展开,又有“节者,养有余之道”以及“节泽之道”等。王船山讲:“节之为道,惟贤者可就,不肖者可企及,则亨。俭过则吝,物所不顺,故穷。”【12】围绕可能呈现两种导向鲜明的状态,这也符合事物变化、发展的一般规律。“节”引申到人的品行,以人格为基本划分依据;“节”亦贯穿于“人之道”和“天之道”之间,并形成特定的义理结构。从伦理理据上讲,“节”在“天道”运行中具有客观规律性,而在“人道”伦常中凸显价值合理性。

聚焦人伦秩序建构的价值,“节之道”应如何理解?人性到人伦的逻辑推理为一般的思考进路。如宋代学者胡瑗认为:“然谓之节者,盖节之道在于人之一身,则言语、饮食、心意、思虑、出处、进退,以至嗜欲皆有所节,使父子有礼,上下有等,男女有别,尊卑有序,长幼有伦,夫妇有制,内外有分,皆有所节。”【13】胡瑗对于节之道的阐发尽管在人以及人伦的视域中,却显得系统而全面,涵盖的多重面向,包括节止、节制、节度、礼节、名节、贞节等。即贯穿于人伦日用之间,彰显人之道。依此逻辑转换到天道秩序生成的意义,与整个生生”的世界在价值上建构为一体,于动静、有无的形态中以“道”的方式存在。张岱年先生指出:“《易传》亦言‘道’,所谓道即变化中之常则。”【14常则,其生生的变化状态贯通天地万物。万物有节万物一体的传统观念正是建立在节之道这一伦理理据之中。

“节之道”运转于天人之际,构成“节”的形而上依据,而“节”亦可谓“道”的一个具体表征或特定面向。《周易大象解》有云:“节者,养有余之道也。而鄙夫以吝当之,天地悬隔。”【15】这实际上是船山先生对之涵义理解偏失的斧正,即绝非等同于。此处的,指吝啬,超过通常才称其为。现实的道德生活中,将的德性与德行视为的表现,显然是对的误解。尽管过度,但其旨归却是以遵循”“中道而来。在伦理的意义上,是为了维系良好的秩序;在具体的道德层面,其构成人的德性操守,既是最高的道德品质,也同时属于底线道德的范畴。基于《周易》的道德智慧,成中英讲:“‘德’并非是一种短暂的、保证的幸福,而是一种恒久的、内在的并且自身即是的一种幸福。所以如何把道变成德、德形成道,这就是道德的智慧。”【16】如以这样的话语而论,即是由的智慧彰显。

“节之道”既以人的观念为基本形态,又往往以动态的方式存在,作用于人格、人伦、风尚,并在天地万物之中发挥其作用。“通塞皆节泽之道也。”【17】这里的,可以是之本义,同时也是天道所形成的基本秩序,引申为天地万物的运行状态,归于自然的维度。与此相应,的论域中又象征着人应有的德性,张弛有度,合理调节。无论是基于礼法制度,还是具体的人伦关系,都以适宜为基准,以通塞的方式由自然延伸向人文。正如爱物,亦是具有人文精神的节之道18】。自然与人文交相辉映,构成互动融合的伦理生态,二元一体。于是,“节之道”以一套相对完善的价值系统,在“万物一体”的状态中有序运行。

“节之道”的伦理理据亦表明,“节”存在于体用之间。它既体现为自然万物有序的运行规律,也彰显为人的能动性以及主体价值。《象传》曰:‘苦节,贞凶’,其道穷也。”这里的“其道穷也”应作何理解?就特定的道德主体而言,即道尽途穷、走投无路。这是对“苦节”所带来的“恶”的直观阐发,属于伦理意义上的警示。清代学者朱骏声讲:“苦节者,舍生以取义,杀身而成仁。龙比夷齐之忠,伯奇申生之孝,非忠孝之常也,不幸也。”【19】这一阐释显然是基于儒家伦理的价值立场。胡瑗亦曾阐发苦节道穷的关系。他说:夫节之道不可过,过则不能缘人之情而众不乐从,是不可久行于世而为万代通行之法,穷困之道也。”【20】当然,朱骏声与胡瑗的观点并不矛盾,一者是论特定的境遇,一者是论常态下的方法。从人的情感表达来讲,在于的把握,亦如节情;从自然的存在样态上看,自有。相应地,天、地、人之亦有,而且可在体用之间自然切换。朱子认为,,或所彰显的又以理言21】。的转换是朱熹经典诠释的鲜明特质,对于而言,体用之也更具伦理理据的意味。

“节之道”所建构的理想秩序,源于天地万物变化流行,即“万物恒生”的规律,系《易传》“生生之谓易”的特定面向。进而言之,“节之道”,既承接天地之“道”,又直接联通人伦之“道”,以“生生”之变化凸显“万物有道”,而又“万物有节”。《易》曰:“天地节而四时成,节以制度,不伤财,不害民。”万物化育、四时运转正是“节”贯通自然世界而呈现的规律,即“节之道”。程颐亦明确这是“推言节之道”,他讲:“天地有节固能成四时,无节则失序也。圣人立制度以为节,故能不伤财害民。人欲之无穷也,苟非节以制度,则侈肆,至于伤财害民矣。”(《周易程氏传》,第340页)贯通天、地、人,在体用之间彰显其价值,以伦理本体的方式存在。其中,所发挥的作用是以的方式构建恒常的秩序。这一秩序的核心以伦理为理据,秉承天地万物之,四季更替,寒暑往来,秩序井然;与此相应,在人伦的世界,由德性修养建构的价值,以制度规范助力王道理想。四时亦包含的意蕴,于应有,人伦之与天地之相通、相适、相融。节之道的伦理指向由此也更为明晰。总之,易学的观念具有生生的伦理情怀,与节之道的价值观一脉相承。


三、刚柔:“节”之伦理限度

限度,不仅限于一般意义上的哲学审视,也应作为具体的伦理考量。《彖》曰:“‘节,亨’,刚柔分而刚得中。”这里的“刚柔”以限度的意义存在,其价值基点在“分”,由此形成贯穿“中”“道”以及“亨通”的纽带。诚然,“节”之限度不限于“刚柔”,但与其它限度相比,“刚柔”最具有易学特质,其纽带作用以及秩序功能是“节”的特殊存在形态。刘思白在解节卦时讲:“统观全体,而刚柔适均。刚以济柔,柔以济刚,无不相称,分观二体,而二五得中,不失太过,不失不及,无不相宜。”【22】很显然,刚柔的属性能更好地体现的伦理限度。围绕“节”的语境展开,尽管“刚柔”以“中”为旨归,其实作为一种伦理限度才是其应发挥的特殊作用。“刚柔分而不乱,刚得中而为制主,节之义也。”(《周易正义》,第233页)刚柔导向的是有序,有序即伦理的价值所在。从基本涵义上看,刚柔为良好的伦理秩序提供价值生成空间,而这一空间又是存在限度的。陈鼓应、赵建伟的观点颇具代表性:“‘喻严、俭,喻宽、裕。严俭与宽裕均匀得当,便是有节。23均匀得当即为的合理性,因限度而具有合理性。刚柔作为特定状态既可分别体现它们的内涵,也可体现其张力而表征为特定的伦理限度。

“刚柔”对于人而言,是一种品性;以自然世界来审视,其属于万物运转的内在特质。传统价值观中,所谓的刚柔相济即是以“度”所掌控的平衡。“度”即追求恰到好处,亦是适宜、最优抑或最佳,“节”以“度”为衡量其价值的基本方法。易学之“刚柔”仍然以“中”为旨归,即持中而守正,与“节”保持内在一致,以最佳状态以及最优选择指向主体的德性与德行,其价值亦于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之间彰显。在《横渠易说》中,张载以“刚柔”对应“地”,他讲:“阴阳气也,而谓之天;刚柔质也,而谓之地;仁义德也,而谓之人。”【24】此处刚柔所作用的似乎仅是“地”这一特定对象,其实不然,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作为“三才”,既是三个不同的对象又以“体”的样态存在。张载《正蒙·大易篇》所谓“易一物而三才”,王夫之注曰:“一物者,太和氤氲合同之体,含德而化光,其在气则为阴阳,在质则为刚柔,在生人之心,载其神理以善用,则为仁义,皆太极所有之才也。”【25刚柔贯通其间,正是《周易正义》所谓节之义合内外之道,合天地之道,是为人道。26】基于此逻辑,刚柔的属性和特质不仅限于,同样可归为”“的范畴,且能在”“”“之间自然切换,凸显其限度作用。“节”以节止、节制、节度之基本义发挥着特定伦理秩序中的调节功能,“刚柔”则是调节功能内在的限度。朱熹与张载的观点在很大程度上保持着一致性,朱熹在解《太极图说》时指出:

阴阳成象,天道之所以立也;刚柔成质,地道之所以立也;仁义成德,人道之所以立也。道一而已,随事著见,故有三才之别,而于其中又各有体用之分焉,其实则一太极也。【27

“易”与“体用”“太极”为一体,支撑“刚柔”作为“节”的伦理限度之本体意义。针对“节”所表征的德性与德行而言,“阳刚”与“阴柔”居于具体的对象和境遇,具有一定的弹性空间,以平衡为旨归,追寻“中和”之境。“刚柔”有“节”,适中而不过,亦即持中守正的状态。于天人关系中检视,它作为以秩序建构而生成的伦理限度,划定了较为明显的道德边界。邵雍讲:“人得中和之气则刚柔均,阳多则偏刚,阴多则偏柔。”【28】按照邵雍的观点推论,刚柔均的旨归,所谓的偏刚偏柔都显示出一种价值限度所发生的偏倚。刚柔”之间彰显其价值,刚柔相济,即是刚柔“得中”而“济”。从事物变化发展的一般规律来讲,它包括运行的轨迹及推进的方式等;由人的处事方法和性格特征看,其指人在具体境遇中所体现的能力。易学之“刚柔”,既是抽象的存在状态,又是某种力量的象征;两者既划分明确界限,又追求互动平衡。因而,“刚柔”正是以“节”的规律性与合理性为限度,其涉及人伦日用、四季更替、万物生生等,贯穿于人与自然的生命、生存及其发展变化,还具体到人的饮食、起居以及情感表达等。

进一步讲,“刚柔”作为中国古老的观念与智慧,尽管要分别凸显“刚”与“柔”的特质,或者旨在“刚柔分而刚得中”,却始终以两者的平衡为旨归,本质上与“节”持守“中道”的价值是一致的。在“天道”与“人道”为中心的主流价值观中,“刚柔交错”以及“刚柔分而不乱”不仅是“节之义”,而且蕴蓄着明确的限度意义。《象》曰:“不节之差,又谁咎也。”王弼曰:“若,辞也。以阴处阳,以柔乘刚,违节之道,以至哀嗟,自己所致,无所怨咎,故曰:‘又谁咎’矣。”【29】该义理阐发关键在以阴处阳,以柔乘刚,违节之道这里,刚柔失调、失序,仍然需要回到“刚柔分而刚得中”的状态。从“刚柔分”到“刚得中”表明,“违节之道”是可以避免的,由此使得“刚柔”作为“节”的伦理限度更为明晰。在“阴阳”“刚柔”之间,“节”应处于交错平衡的状态,反之则构成“违节之道”。质言之,“以柔乘刚”已然属于“违节之道”,与万物生生、运转有序的自然规律相悖。“节”所追求的理应是至善,是“天人合一”。按照王阳明对易学“裁成辅相”的发挥,或可这样来进行阐释:“圣人之心,无善无恶,但他遵循天理,就能够像《周易》中所说的那样裁成辅相。”【30

“节”在宇宙万物大化流行中承担重要角色,正是因为其所具有的伦理限度发挥着调控作用。《易传》中的“刚柔相推而生变化”实已表明,万物运转规律即包括“刚柔”交替变化的动态过程,“相推”即“节”的调节作用。“刚柔”作为“节”所预设的限度,旨在避免过与不及,由此把握“度”而达到最佳状态。刚柔相济是确保良好秩序的重要方法,其辩证思维亦如此凸显。另外,“刚”与“柔”预设为“节”在伦理秩序上参照的两端表明,尽管追求“刚得中”,但是两者都不宜单向地存在,以至偏于任何一方都很有可能超出这一临界点。依照易学的基本义理,有所偏私,易致“苦节”,“苦节”亦“失节”。明代学者孙应鳌讲:“节至于苦,则一于刚而不接以柔,一于柔而不接以刚,不能以时出,不能以时措,故‘苦节不可贞’者,以‘道穷’也。”【31】质言之,节至于苦,那么刚柔交错的固有逻辑关系将变得混乱,甚至”“被隔离开来。按易学的一般逻辑推论,若超过特定的伦理限度,不仅会挑战正常的人伦关系,消解伦理道德的价值,而且会扰乱恒常的时空秩序,万物化育的伦理生态亦可能遭致破坏,事物发展的结果很有可能由善转向恶。因而,刚柔作为的限度,其价值即是天平式的存在。

如何在最大程度上发挥“节”的作用,从而形成有明确价值指向、有合理伦理限度、有清晰道德边界的范畴?节以制度、节以秩序在易学的思想脉络中通常被认为是基本的实现路径。“节之大者,莫若刚柔分,男女别也。”(《周易正义》,第233页)刚柔男女的对应,正是在道德伦理的意义上助力作为人伦价值的不可或缺性。同时也表明,刚柔对于,其发挥的是限度作用。尽管阳刚阴柔都能展示美的特质,却不能单向地求其,整体的平衡、有节度的调控是基本原则。相应地,在价值彰显上,两者之间并非总是互动、融合的发展规律,也可在推进“节”的合理限度中“各美其美”,以良好秩序形成理想的伦理生态。于天人之际,以“节”的运转为中心,“刚柔”所发挥的伦理限度不仅贯通“中”“道”,而且由此导向一种近乎理想的“亨通”境界。这样的境界如《鼎·象》对“刚柔”的描述:“玉铉在上,刚柔节也。”关于这一古老的命题,明代易学家来知德的注释更为直接、明确,他讲:“刚柔节者,言以阳居阴,刚而能节之以柔,亦如玉之温润矣,所以为玉铉也。”【32】君子品格的隐喻,是刚柔作为之伦理限度所追求的理想状态。


四、亨通:“节”之伦理理想

“亨”是《周易》中极为重要的价值追寻。《周易》节卦中涉及“亨”的命题有三:一是“节,亨,苦节不可贞”。二是“《彖》曰:‘节,亨’,刚柔分而刚得中”。三是“六四,安节,亨”。三者之间有包含、互释及推衍的关系。依学者们对易学的理论阐发,“亨”即“亨通”,属于理想的状态和至高的境界,它关涉人伦日用、社会风尚以及万物化生。在价值旨归上,“节”以“中”“道”“刚柔”为支撑的同时,又以“亨通”的理想为追求。按“元、亨、利、贞”的基本义理,其中,“亨”有较为明确的伦理指向。朱子讲:“亨者,生物之通,物至于此,莫不嘉美,故于时为夏,于人则为礼,而众美之会也。”【33亨通的境界亦指向人与自然的生生之美、生生之善。相应地,也以亨通为目标探求美善合一之境。易学观念中的哲学审思以及伦理期待,实际上是以生生的价值来追寻生命存在的意义。《周易·系辞》曰:日新之谓盛德,生生之谓易。”“的至高境界即为日新之节”“生生之节,以天地万物化育流行的生态及生生不已的运转为根本目标。而易学思想中的亨通,亦是古老的观念所蕴含的生生情怀与精神价值。之亨通以伦理秩序构建为基础,其理想的追寻涵括两个重要面向。

一是“安节”之亨通所表达的伦理理想。“安节”指的是什么?“得位而顺,不改其节”(《周易正义》,第235页),由此而达到亨通的状态。《象》曰:“‘安节,承上道也。从这一命题看,而不失其,即是的终极旨归。如果说安节亨通境界的一个中间层次,那么它正是承上启下的枢纽环节。程颐指出:安于节者也,故能致亨。节以安为善。强守而不安,则不能常,岂以亨也?(《周易程氏传》,第342页)所建构的”“,关键在强守也违背安节的本质,的行为与品质相辅相成。来知德对“六四,安节,亨”的注释有更鲜明的伦理指向,他讲:

安者,顺也,上承君之节,顺而奉行之也。九五为节之主,当位以节,中正以通,乃节之极美者。四最近君,先受其节,不节之节,以修身用财,言者举其大者而言耳。若臣安君之节,则非止二者,盖节者,中其节之义,在学为不陵节之节,在礼为节文之节,在财为撙节之节,在信为符节之节,在臣为名节之节,在君师为节制之节,故不止于修身用财。六四柔顺得正,上承九五,乃顺其君而未行其节者也,故其象为安,其占为亨。【34

“安节”于人格、人伦以及具体的境遇中得以彰显。安于“节”之道,才能通往“亨通”的境界。于个体人格而言,“安节”是品性修养和良好心态。尽管对于不同的主体来说,“安节”有不同的呈现方式,但其所发挥的作用是一致的。胡瑗讲:“是由以柔正自正其身,以至正君率民,安然而行其节制,故所往无不得其亨通也。”【35柔正之道在道德修养的层面贯通于君臣、百姓之间。安节首先是安己,推扩到整个社会,安节安人”“安天下;顺遂自然规律,以人与自然万物之间的感通,达到生生之节的境界。尽管这属于理想的追求,却符合人与万物之间最自然、最本真的状态,“亨通”作为“节”的伦理理想即是如此。

在“亨通”的状态中,“节”于“安节”的意义上展开为两个可互动共生的维度:一是以人伦为中心的个体人格、社会关系、道德风尚;二是由自然万物孕育化生、扩充流行形成的自然生态。这两个维度都以“亨通”为追求,彰显于天人之际。从自然万物的运转来看,“节”本属于自然而然的过程,发挥节制、调节即“度”的基本功能。正是基于此,“节”不仅不会违背自然万物的规律,而且支撑着自然万物之间互动互通,建构“生生”的世界。如王阳明讲:“太极生生之理,妙用无息,而常体不易。”【36】按易学之义理,亨通妙用安节节”为“安”,安于“节之道”而无限接近“亨通”的理想境界。它属于对整个世界的价值体认及人们安身立命的价值追寻,以生命之源的探索和心灵的安顿为旨归,由此认识自然运转规律并获得生存发展智慧。追求“安”,心安、居安,以及对于“安”的期盼,通过“节”得以实现。“安节”顺天之道,顺遂自然、调节人伦、安顿身心。而且,“安节”属于适宜、合理之“节”,凸显“亨通”作为“节”的理想。

二是“甘节”之亨通所追寻的伦理理想。何谓“甘节”?这里的“甘”与“苦”相对而言,“甘”既是美,亦是好,当然也是“能甘美而恰到好处地施行节制”【37】。亨通作为的境界、的理想,延伸到自然万物运转的各个环节,它涉及人的生存、生命与自然万物的生态。甘节凝聚为的价值,即是美好,这个美好成为通往亨通之境最为重要的基础。相较于安节甘节可谓另一层次的状态,在理想的追求上似乎显得更高远。诚然,尽管两者处于不同的层级或阶梯,但根本目标是一致的。

回到经典的论域,节卦云:“甘节,吉,往有尚。”所谓的“甘”“吉”,都可视为广义的“好”。以道德价值衡量,“好”近乎“善”。其中包括追求的理想并获得实现的过程,以及向美好事物发展的方向,相应地也是善的、符合伦理的追寻。对于“节”而言,“亨通”是极高的境界,却又是难以把握的状态,很有可能向“苦节”偏倚。理想的路径或是,“亨通之境”从“安节”提升到“甘节”。尚秉和讲:“甘节,即美节也。节而美善,方可用以取信。”【38】在伦理的意义上,节而美善无疑已经是至高的境界。的对照,目标仍然指向,即美的意义,“苦”则是导向美的反面。朱子指出:“居节之极,故为‘苦节’。”【39对于而言,显然属于的范畴;按极则必反的一般规律,往往又会转向不及。相应地,是居,不偏不倚。《横渠易说》有云:以刚居中,得乎盛位,优为其节者也,守之不懈,富贵常保,故曰往有尚40往有尚已经将美好境遇与理想境界视为价值追求,表明甘节是一种独特的精神状态,亦即亨通的意义上还不限于此,其涵括人在伦常日用中的体验、天道自然中的秩序以及它们之间关系建构所达到的境界,即是在整个天人关系中都能保持“甘节”所追寻的伦理理想状态。

按照易学的基本义理,无论在“安”的层面,还是“甘”的意义上,以“亨通”为追求的“节”,都将天人之际视为价值彰显的场域,由此或可凸显易学“问诸天”【41】的功能。安节”“甘节之价值系统而生,它们包含这样的内在机理:一方面,于人的内心出发,体现为安心、甘心的心理状态。如此心理状态并非是消极的,相反,它以积极的心态承接、反馈人与自然万物之间的关系;另一方面,于天地万物之运转过程,在秩序建构中凸显其价值,天道与人伦融为一体形成万物互通的生生世界。其中的第一层是以圣人之节为理想,另外一层属于天地自然之“节”,自然而然。“亨通”作为“节”的状态,其伦理理想建构在“人心”与“天道”之间。“心即天,言心则天地万物皆举之矣,而又亲切简易。”【42亦以超越的特质贯通内外,建构人与万物之间共有的意义世界。总之,以亨通之境为终极目标审视易学中的观念,其价值来源于人的内心世界和生活世界,又建构在人文世界与自然世界,在生生之易中追寻生生之节的理想伦理生态。


余论

“节”作为古老的价值观念,是整个易学思想体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,甚或具有“区域枢纽”与底线伦理的意义。“节”以“中”“道”“刚柔”“亨通”等易学核心范畴及思维方式为价值支撑,形成“多维一体”的义理结构。此外,由内涵延展的空间检视,“节”在易学伦理思想发展史中仍然包含丰富的意蕴,典型的有如“节,信也。古剖竹为符,合以取信”【43】。的原始义或基本义亦由提供伦理依据。以诚信持守,其价值指向由人的德性延伸到德行。古之符节寓意深远,在取信于人”“取信于民取信于世等涵义中凸显的价值,以底线伦理的方式发挥其功能。与此同时,从“节,止也”到“节,信也”“节,操也”的内涵扩展,既是源于人性认知的基础性结构,又是人伦关系建构的基本方法,也是通过天地自然运转、万物生长变化的“生生”之德而获得的智慧和启示。

要而言之,“节”在“天道”转向“人道”以及建构两者关系中给人们以启迪,由此形成的观念与智慧,既是“参赞天地之化育”,又是顺遂万物生生的自然规律,亦是体现人的认知能力与实践理性,高扬人的主体价值,凸显生命存在的意义。易学之“节”具有动态特质,既能产生载体的作用,又可发挥调节的功能,在自然界的事物与人的德行之关系建构中,“以见人与天地万物之可合其德”【44】。无论是简易,还是变易,抑或不易的诠释维度,都能以秩序调和、关系调适等方式彰显着自身的价值。所谓简易立节”“变节相移,蕴含的辩证思维正是如此。由“中”“道”“刚柔”“亨通”等维度建构的义理,在不同的面向凸显易学“节”观念的伦理意蕴,又以“节”为中心形成一套运转有序的价值系统。因此,易学思想中的“节”,既作为调和自然万物之秩序而存在,又是调适人伦关系的价值,从而展示出特定的精神力量,建构在“生生”的天人之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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